2014年06月29日﹕勇敢新世界

很多人說,赫胥黎 (不是達爾文的「惡犬」托馬斯.赫胥黎。這裡說的赫胥黎是奧爾德斯.赫胥黎,是「惡犬的孫子」) 的《勇敢新世界》是一部反烏托邦的小說,其實並不盡然。該小說寫於西元1931年,出版於西元1932年。雖然受H.G.威爾斯的「烏托邦」小說啟發, 《勇敢新世界》的批評對像卻是美國式工業社會。在這段期間,赫胥黎大概還是個歐洲中心主義者,對日漸強大的美國及其暴發戶式文化心生厭惡,因此有「歐洲被 美國化」的恐懼。[1]讓 赫胥黎感到恐懼的是亨利•福特汽車大規模生產底下的「秩序井然」的缺乏個性的集體主義。這種集體主義可以見諸麥當勞式飲食文化﹑沃爾瑪式消費主義 (廉價勞工)﹑好萊塢式歷史體驗/敘述等,當然少不了在大陸設廠的富士康,其生產線不單秩序井然,更有連續十四跳的自殺記錄。[2]

今日的好萊塢﹑西方主流傳媒和西方學界 (包括不思進取的香港學界﹗) 慣於將集體主義描繪成共產社會的一個特徵和一個罪狀。但事實上,集體主義恰恰就是美式資本主義的一個特徵和一個罪狀。作為大規模生產資本主義的基石,亨 利.福特發明的裝配線顯然就是一種可怕的集體主義,在生產流水線上日以繼夜地腐蝕著工人的個性。卓別林的《摩登時代》(1936年) 對此有精闢的諷刺,但主流論述堅持把它當作1936年的一齣人文主義喜劇,對集體主義的政治批判,他們寧可無止境地引述奧維爾的《1984》,同時堅持 《1984》描繪的是共產主義社會﹔雖然《1984》中的大洋國恰恰就是用來象徵以美國為主的美洲,而統治意識形態是「英式社會主義」(IngSoc)。 頗為有趣的是,《1984》的原名是《歐洲的最後一人》,很有赫胥黎的歐洲中心主義和對當時冒起的美國的心理抗拒的味道。

在今日全球政治的脈絡之中,對號入座並不困難。經斯諾登吹哨後,美國的〈國家安全局〉(NSA﹔也就是美國政府) 毫無疑問可與《1984》的老大哥 (Big Brother) 劃上等號。大洋國的〈和平部〉(Ministry of Peace) 鼓吹無休止的戰爭,連年征戰﹑對外侵略的美國 (和北約) 告訴我們,戰爭就是 (為了) 民主[3], 把「解放」建立在別人的國破家亡之上。《1984》的「富裕部」(Ministry of Plenty)控制食物﹑貨品的生產和配給,美國和北約國家則以獨斷的方式對要顛覆的國家實施所謂的「經濟制栽」手段,控制食物﹑貨品對該等國家的流入和 流出,並且借用〈世界貿易組織〉的「不平等規則」強行掠奪第二和第三世界的資源,進行不對稱貿易。從1990到2000,美國對伊朗的經濟制栽導致約五十 萬5歲以下的伊朗兒童死亡。[4]生 活在香港這個「國際城市」的文明人知道嗎﹖《1984》的「真理部」(Ministry of Truth)呢﹖如何對號﹖不用擔心,沒有難度。西方的媒妓 (即主流傳媒,如路透社﹑BBC﹑CNN﹑美國之音﹑天空新聞﹑MSNBC﹑福克斯新聞﹑赫芬頓郵報等,當然還有以抄寫西方媒妓宣傳/意見為業的明報﹑蘋 果﹑南華早報等﹗) 絕對可以對號入座。但「真理部」不可能沒有好萊塢,這個地方把膠片上的影像投射在銀幕之上,告訴我們美國人如何熱愛自由 (《亂世佳人》,1939﹔)﹑如何熱愛平等 (《一個國家的誕生》,1915)﹑如何熱愛正義(李小龍歿後的所有查克•諾里斯電影)﹑ 如何熱愛和平 (《黑鷹墜落》 / 《黑鷹十五小時》(港譯)﹔2011)﹑如何犧牲自己以解救世界 (《綠色貝蕾帽》/《越南戰火》(港譯)﹔1968) ﹑如何都是自由戰士 (2011年的《美國隊長﹕復仇者先鋒》和 2014年的《美國隊長﹕酷寒戰士》) ﹑如何要我們愛 CIA (請看吳宇森的《喋血街頭》中有關越南的部份﹗)﹑如何要我們崇拜美國(《獨立日》﹔1996) 等,數之不盡﹗

說起好萊塢,必須提一下美國的審查制度,因為有些人云亦云的蠢蛋認為美國是「民主國家」,所以沒有審查制度。從1930至1968 (對,就是並不遙遠的文革年代﹗)年間,好萊塢出現了一套電影審查法,稱為「海斯法規」 (Hays Code 或 Motion Picture Production Code (電影製作法規)),其中規定電影裡不可以出現白人奴隸,也不能描繪或暗示白人和黑人有性關係等。始作俑者為天主教徒馬丁.奎格利 (Martin Quigley) 和耶穌會祭司丹尼爾.洛德 (Daniel Lord)﹔他們編寫的道德審查法為當時的首席電影審查官威爾.海斯 (Will Hays) 全盤接受。

除此之外,美國在2003年侵略伊拉克時亦對所有隨軍傳媒的報導進行審查 (基本上,所有消息由美國軍方/政府提供﹗)。[5]對當時不受美國政府控制的〈半島電視台〉,美國政府索性空襲〈半島電視台〉位於巴格達的分社,殺死了一名記者。但這不是第一次,在2001年11月13日,美軍於侵略阿富汗時亦「順便」用飛彈炸毀了〈半島電視台〉位於喀布爾的分社。[6]

在老大哥的領導之下,北約繼續邁向它們的勇敢新世界,一邊改寫中東的版圖,一邊把中歐附庸化。歐盟的擴張就是北約的擴張。作為一個軍事聯盟,北約逐 漸取代了聯合國的很多功能。這是一種聯合國「私有化」的過程 (也就是在國際政治上進行寡頭統治﹗),由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歐盟組成的白人國家構成所謂的「國際社會」。始於2004年,〈布魯斯金研究院〉的伊 沃.達爾德 (Ivo Daalder)[7]和〈外交關系委員會〉的詹姆士.林賽 (James Lindsay) 提出了「民主協約」/「民主聯盟」(Concert of Democracies / League of Democracies) 的戰略概念。[8]這 個戰略概念聲稱所有「民主政體」都渴望為人權合作,因而能保障全球安全﹔一旦篩走中國和俄羅斯這類「專權」大國,「民主國家」便能快速決策和行動。將不同 意見篩走,當然不是一個民主的決策過程。但只要豎起「民主」和「人權」的旗幟,達爾德和林賽認為即使是違反「非民主國家」的國家 (別國) 主權的軍事侵略也是「合法的」﹗

這實在了無新意。同樣的帝國主義衝動早在拿破倫的軍事冒險主義失敗後以所謂的「神聖聯盟」(Holy Alliance) 的形式出現。沙俄﹑奧地利和普魯士在巴黎簽署三個帝國的聯盟,以保護神授的君權和歐洲大陸的基督教教義,時為西元1815年09月26日。霸權主義大概是 歐美的文化基因吧,「民主協約」走的是同一條老路。歐洲中心主義或以白人基督教文明為中心的思維已經支配和扭曲了過去幾千年的世界文明史。

北約在烏克蘭的擴張受挫後,於2014年05月28日,奧巴馬在美國的西點軍校向全球宣稱﹕「美國必須領導世界,不容有變」﹗ (America must always lead on the world stage.) 因為「從大多數指標來看,對比全世界,美國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盛 … 我國軍隊無可匹敵」(By most measures America has rarely been stronger relative to the world … Our military has no peer.)…。

戰爭就是和平

自由就是奴役

無知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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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人的心理狀況是複雜的。過不了幾年,他便舉家遷往美國加洲的好萊塢,在他的「理想國」終老。

[2]維基百科﹕深圳富士康員工墜樓事件,讀取日期﹕2014年06月25日。

[3]自二次大戰以來,每一任美國總統都是戰時總統﹗這說明了什麼﹖

[4] Beheshteh Farshneshani ﹕In Iran, the Wrong People are Suffering, New York Times,2013年11月19日。

[5]Michael Kamber & Tim Arango: 4,000 U.S. Deaths, and a handful of Images, New York Times,2008年07月26日。Henry Michaels: Pentagon, Media Agree on Iraq War Censorship, World Socialist Website,2003年03月15日。

[6]約2011年前後,〈半島電視台〉已經變質,報導開始偏向美國政府的觀點。

[7]伊沃.達爾德就是奧巴馬競選總統時的外交政策顧問﹗

[8] Ivo Daalder & James Lindsay: An Alliance of Democracies,Washington Post,2004年0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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